抗日英雄陈怀民侄子希望将家族故事搬上荧屏

　　口述人：陈德（原国民党空军第四大队飞行员、抗日英雄陈怀民的侄子）
　　时间：2008年3月4日
　　地点：华中科技大学
　　记录人：本报记者　易清

　　在我的有生之年，不止一万次地听父亲和爷爷讲起过家族的故事，他们的喜悦、悲伤，以及无法忘却的纪念，都在我的心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这其中有一个名字，在中华民族的抗战史上留下了赫赫战绩——陈怀民，我的二叔，在发生于1938 年的四·二九武汉空战中，因为撞击日军飞机而英勇献身。从此，我的二叔以22 岁的青春面孔，长眠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是我们家族颠沛流离的命运。但在那个年代，维系整个家族的生命，也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荣辱和希望，我的父辈、祖辈，无一不是如此。这是一场光荣的灾难。
　　许多年后，我的父亲以及姑妈陈难，先后葬到了这个城市里，在僻静的九峰山，父亲、二叔以及姑妈，他们的坟冢彼此间相距不过一华里。这场相隔大半个世纪的团聚，是父亲和姑妈向二叔最后的敬礼，来自一个家族的敬礼。

家族

装着中正剑的木箱被投入滚滚长江

　　我可怜的奶奶，由于对二叔陈怀民过分的思念，余生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当中，以至于哭瞎了双眼。

　　抗战胜利以后，我们一家人结束了因战乱而颠沛流离的生活，返回镇江，但爷爷陈子祥当年“闯镇江”打下的家业，经过战争的摧残过后，已经所剩无几。父亲陈天和是陈家的大儿子，凭借仅存的家业创立了一家“怀民锯木加工厂”，负担起全家人的生活。
　　我出生于1951 年，不久，父亲经由武汉大学校长李达推荐，到湖南大学当老师，两年过后，因为院系调整的关系，成立华中工学院，父亲带着全家老小，辗转武昌。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身边了。1957 年，父亲因为冤假错案被判刑三年，在沙洋农场劳改，没有顶梁柱支撑这个家，我跟着年迈的爷爷再次折回镇江。我的脑海里，至今还有一点1958 年以前的模糊印象，那全部都是关于我的奶奶魏静诚：她每次喂我吃饭，都是摸索着来到我的跟前，又摸索着我的脸，把食物喂到我的嘴里。我可怜的奶奶，由于对二叔陈怀民过分的思念，从1938 年得知二叔牺牲的消息到她在北京去世，一直默默地哭泣，余生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当中，以至于哭瞎了双眼。
　　那一年让爷爷和奶奶也分隔两地，在镇江的那些日子里，爷爷陈子祥，每天清早都会练武写字，偶尔喝点小酒。我知道，爷爷曾经是一个将军，加入过同盟会，也参加了北伐战争，习过武，也读过书，在河北保定的武备学堂，还做过蒋介石的老师。
　　还记得镇江家里有两个大木箱，上面盖着一块降落伞布，布面上画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二叔陈怀民，穿着飞行服，即使以现在的眼光看，也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每年夏天太阳炽烈的时候，为了防潮，爷爷才会把箱子打开，把东西拿出来晒晒，里面的东西可以在院子里铺满一地，有国共两党的挽联和慰问信，还有中正剑以及金质奖牌——那其实是一枚青天白日勋章，盒子很香很好看，总是吸引我的注意，但是爷爷从不让我靠近，总是说，不要动，那不是好玩的。听爷爷说，覆盖着大木箱的那块降落伞布，也是二叔的遗物。
　　上世纪七十年代，三叔陈天培将两个大木箱投入了滚滚长江。

抗日

“肉弹”战略让陈怀民无数次死里逃生

　　他在航校的各科成绩都是优等，美国教官肯特还对他的同学说，陈怀民将来无疑是中国最优秀的飞行员。

　　后来，我开始记事了，从爷爷那里听得的关于二叔陈怀民的故事，逐渐在我的脑海当中清晰起来。
　　1916年12月25日，二叔出生在镇江市白莲巷29号，是陈家的第二个儿子。初名陈天民，参军后改名陈怀民，意即将来要有所作为，爱国怀民。
　　当时我们陈家还是镇江的大户人家，黄花岗起义失败以后，爷爷陈子祥就在镇江积累了家业，弃武从文，一门心思办教育、办体育。对于自家子女的教育，爷爷也是一丝不苟，不管男女，都是白天上学，早晚习武，1923年二叔就在南京举行的全国少年武术大赛上，获得冠军。就连我的姑妈陈难，后来也成为了宋美龄的贴身保镖，可谓一代女侠，这是后话。
　　193年9月18日夜，日本关东军经过精心策划，炮轰中国东北军驻地北大营等处。得知此事以后，二叔邀了4个同学，乘车赶到了南京，迅即投入到南京大中学生开展的“送蒋介石北上”请愿队伍当中，并且在队伍当中还碰到了他的哥哥，即我的父亲陈天和。29日凌晨1时，第19路军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锴、淞沪警备总司令戴戟向全国各界发出通电，宣布已与日军在上海正式交火，决心守土，绝不退缩。陈怀民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甚为震惊。他们又踏上了去上海的征程。陈怀民、陈天和与其他义勇军战士迅即投入战斗。
　　一天，第19路军军长蔡廷锴到吴淞口阵地视察，正碰上陈怀民等学生在阵地上。陈怀民向蔡廷锴问道：“蔡长官，日本飞机如此猖狂，给我国军民造成这么大的损失，我们为什么不发展自己的空军呢？如果国家建立空军部队，我第一个报名参加。”1932年秋，陈怀民就得到一个消息：国民党中央航空学校要招收空军飞行学员。
　　二叔没有食言，不仅如此，他在航校的各科成绩都是优等，美国教官肯特还对他的同学说，陈怀民将来无疑是中国最优秀的飞行员。“七七事变”以后，二叔所在的空军第四大队展开对日作战，在南京、杭州、台儿庄等地上空，与敌机展开激烈对抗，并数次施展陈纳德的“金蝉脱壳”之计，撞毁敌机后成功脱身。这种几乎接近于“肉弹”的战略，让二叔无数次地死里逃生。
　　1937年9月中旬，南京，二叔在空中以一敌四，左冲右突，猛烈开火，日军的一架驱逐机被击中，这时，逃窜的日机见支援的飞机到了，立即掉头来打二叔的飞机。二叔处在8架日机的包围之中，机体受伤后，在江浦县高旺镇附近一块平地上迫降，却撞上了一棵大树，二叔被弹出座舱，夹在树杈上。这次，他鼻梁骨折断，两只眼睛受伤。胸部、肩部受了伤，血肉模糊。
　　1938年春，在蒋介石的号令下，二叔所在的空军第四大队从南昌迁到武汉，从长沙湘雅医院出院后，二叔即跟随部队来到武汉。全家人也搬迁至此，住在江汉关笃家巷。

爱情

飞机在浙大上空盘旋三圈那是“怀民来了”

　　二叔每次借着飞行训练的机会，把飞机开到浙大校园，在上空盘旋三圈，王璐璐就知道，怀民来了。

　　上世纪60年代，跟我朝夕相处的爷爷，以八十多岁的高龄在镇江去世，我来到沙洋农场，寻找我的父亲陈天和。其间，我沿路乞讨，跑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1982年落实政策，我们一家人，终于在武汉落下脚来。在以后的日子里，父亲总是跟我提起二叔陈怀民和全家人经历的流离和伤痛，我知道父亲一直有一个未完成的心愿。
　　1930年代，父亲在暨南大学读书，学的是机械，跟当年千千万万的青年学子一样，父亲也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大学生，希望为中华民族的抗战出一己之力。正是因为如此，二叔、父亲和姑妈陈天乐，三个人的关系特别亲密，陈天乐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太不合时宜，因此更名为陈难，寓意中华民族正在遭受的苦难。九一八事变以后，父亲在南京的请愿队伍中碰到二叔陈怀民，两人决定以志愿兵的身份，一同加入蔡廷锴将军的十九路军，参与“淞沪会战”。作为大哥的父亲，同时也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然而年方十六的二叔，却处处“罩”着哥哥，显示出惊人的胆识。
　　有一回，由于粮食和水供不应求，兄弟两人在十九路军受到了“兵痞”的欺压，没有分得应有的那份口粮，二叔上前找他们理论，对方却面露不屑：义勇兵算老几！二叔便火了：同样是抗战，同样是十九路军，凭什么不分给我们粮食？吵着吵着，双方就动起手来。但父亲和二叔出身习武之家，二叔的功夫尤其了得，并且身体棒、出手快，即便是五六个人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后来，部队要关他们禁闭，二叔却站出来说：事情是我引起的，跟我哥无关。一直到军长了解了实情，才将二叔放了出来。
　　淞沪会战失败以后，二叔还去了河北赤峰口，参加了大刀敢死队。
　　这一年秋天，父亲和二叔一起报名参加空军，却由于视力问题没被录取，父亲回忆说，有一回，他开着吉普和二叔出门，在江堤上遭遇了大群难民，方向盘不听使唤，险些坠堤，幸好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二叔反应灵敏，猛打方向盘，才挽救兄弟俩于千钧一发之际。父亲说，这就是空军的素质。
　　因为父亲是家里的老大，二叔有什么事情，都会跟他商量，父亲一早就知道，在杭州的笕桥航校读书那会儿，二叔在篮球场上认识了浙江大学的校花王璐璐，两个人顿时坠入情网。因为杭州和镇江距离不远，王璐璐到我们家去过一回，还送了一套茶壶给爷爷。父亲说，那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爷爷奶奶当时就特别高兴，在家里大摆宴席，为她接风洗尘。奶奶想抱孙子，于是跟二叔商量，能不能先结婚。二叔说两个人已经商量过了，一天不打走日本鬼子，一天不谈婚论嫁。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二叔每次借着飞行训练的机会，把飞机开到浙大校园，在空中盘旋三圈，王璐璐就知道，怀民来了。

空难

武汉空战中金蝉未能脱壳

　　当晚，二叔在日记中留下了最后的墨迹：在家中，我很想把自己的心情向父母亲讲讲。我怕他们难受，又怕他们为我的安全担心，故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父亲去世以后，我与各地的航联联系，查阅了各种资料，试图真实地再现二叔陈怀民和我们的家族故事。我写成了一部30万字的《抗日英雄陈怀民家族沉浮录》，但希望有人帮我润色、修改，形成小说或者剧本，最终搬上电视荧屏。
　　1938年4月30日，《申报》以《我空军保卫大武汉，击落敌机21架》为题，报道了震惊世界的武汉空战，此仗让50名日军飞行员丧生。在这场以一敌十的恶战中，我方损失了四名优秀飞行员，我的二叔陈怀民，就是其中之一。
　　此前的几个月，整个武汉市在不间断的空袭警报中不得消停，日军的数次偷袭让驻防空军元气大伤，唯有第四大队的应战让敌军退避三舍，再不敢贸然出击。1938年4月20日，第四大队在湖北孝感执行飞行任务时截获一架日军侦察机，并从中得知日军的重大机密情报：日军将在4月29日天皇寿辰当天对武汉进行大规模空袭，以此作为天皇寿礼。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我方决定派出19架驱逐机以及苏联航空志愿队的45架战斗机应战，陈怀民所在的空军第四大队，则是战斗的主力。
　　4月28日，二叔陈怀民大概预料到将会有一场生死难卜的恶战，特意从孝感机场开车回家，把身上唯一的一块大洋给了他的母亲、我的奶奶魏静诚，并嘱咐父亲陈天和说，万一我不能回来，妈妈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当晚，二叔在日记中留下了最后的墨迹：在家中，我很想把自己的心情向父母亲讲讲。我怕他们难受，又怕他们为我的安全担心，故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29日，武汉上空，二叔陈怀民和战友们驾机与日军短兵相接，在青山江面，二叔出色的战斗动作引起了敌军的注意，五架敌机包抄上来，致使二叔的战机中弹起火，操纵不灵，最终使出“金蝉脱壳”招，奋力向其中一架敌机撞去。然而，胸部已经中弹的二叔陈怀民，没有能够脱离在空中炸裂的机身，与敌人同归于尽。

尾声

爱人牺牲了　女孩纵身跳入江中

　　一个月后的一天，武汉上空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一个渔民在江面打捞了一具遗体，身着飞行服，满身伤痕。渔民马上想起了这个因武汉空战而家喻户晓的名字——陈怀民。其时，汉口总商会正在举行空军殉国烈士的追悼大会。中共代表周恩来等列席大会致哀，蒋介石宣读了祭文，并向我们全家表示了诚挚的慰问。
　　我的父亲陈天和代表亲属发言：记得英国的纳尔逊将军，在临死之前，用他最后的一滴眼泪，掉落在图上，给他的战友们以胜利的启示。我兄弟给全国同胞的启示是：“四·二九”的那一天，空中的一团火光。这火光印在我们的脑子里，将永远不会忘记。这火光照亮了我们的民族，使我们中华民族走上幸福自由的道路。怀民烈士在青山附近的江边，他的血，要由长江流到东海，由东海流到全世界。
　　武汉空战结束以后，在日机残骸中发现了日军飞行员高桥宪一的妻子美惠子的照片及写给丈夫的信，充满了渴望丈夫早日归来的思念之情。我们全家读完这封信以后，由姑妈陈难挥笔写下了《一封致美惠子女士的信》，她愤怒地控诉了日本军国主义者制造侵华战争的滔天罪行，表达了对美惠子的关切之情。这封信牵动了亿万人的心弦。武汉各报相继刊登，并被电台译成多种语言，向全世界广播。高桥宪一的妻子也在日本发表文章，悼念战死的亡夫。当时的香港《读者文摘》将她们的文章刊载于同一期上，并介绍她们通信地址，建立联系。此事在国际社会形成了强大的反战舆论热潮。
　　就在二叔陈怀民殉国一个月后，得知消息的王璐璐，受到了严重的刺激。牺牲前的一个月，陈怀民还为王璐璐写了一首诗：为你，我爱恋发狂，为你，相思成疯你不知。今生能否再见你？我只愿在你唇边再沾，那我一生也幸福。这个可怜的女孩，早年丧父丧母，现在又失去了至爱的人。她纵身跳入了江中。

本报记者　易清　采写　原丽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