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仕良抱着孩子散步。
文/图 长江商报首席记者 姚海鹰 发自聚源镇
都江堰市东去8公里,便是令温总理和天下父母为之恸哭的聚源镇。
一年前,278名中学生殒难于此,留下278个残破的家庭,以及278对早已步入中年的父母。
聚源镇是一个原生态小镇,曾几何时,这278名孩子就生活在小镇30多平方公里的10个村庄里,在前往聚源中学散布于各村的小路上欢笑。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
事实上,对这些中年丧子的特殊父母群体来说,最好的抚慰就是能再生育一个孩子,让生活重新恢复正常。这是一个感情上可以过关,政策上也不存在障碍的期盼。
但已过去一年时间证明,对绝大多数母亲来说,这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无法自拔的丧子之痛和高龄难孕的现实,使这个愿望实现起来是如此艰难和缓慢,令人嗟叹。
4月底,长江商报记者在地震周年之际,重踏这块悲伤的土地,走访那些渴望再生育孩子的母亲们,近距离感受她们的煎熬与坚韧。
“我总是怀不上孩子”
“都10个月了,我总是怀不上孩子,我该怎么办呢?”38岁的王玉芬坐在客厅中央,憋了半天后终于说出一句话。
在普星村15组的一个泥泞的岔道口路边,无声无息的王玉芬,站在自家没有围墙的院落里,手里摆弄着一件衣服,她那张灰白的脸,满是泪痕和茫然。
“都10个月了,我总是怀不上孩子,我该怎么办呢?”王玉芬端坐在客厅中央,憋了半天后终于说出一句话。
照片上,她16岁上初三的儿子杨家佳,高挑精干,腼腆地笑着,眉眼极似母亲。地震当天,他坐在三(6)班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任何机会逃过劫难。
在孩子去世的第二个月,聚源镇政府就公布了允许遇难孩子家庭再生一个孩子的政策,278户丧子家庭都领取到了一张“再生育服务卡”。
尽管还浸泡在丧子之痛中,但为了老人和丈夫杨成宇着想,已经38岁的王玉芬在第一时间内就做好了再怀孕的准备。然而,至今却一直没能如愿,这让她和丈夫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状态。
她自己最大的变化是,每晚睡不好,最多也只能睡两个小时,记忆力明显减退。“刚想好了上楼拿什么东西的,结果一下子就忘了,拼命想也想不起来。”王玉芬说。
丈夫杨成宇的变化更让人揪心,以前做小生意的他经常是乐呵呵的,现在却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还习惯花大把的钱去打麻将。
王玉芬最怕丈夫喝酒,只要稍微喝多点,杨成宇就会一边如狼般嚎哭,一边拍着桌子回忆孩子的点点滴滴,说自己现在的心是“又痛又累”。
夫妻俩为花钱呕气吵架时,丈夫就冲她吼叫:“现在挣钱做什么?把钱留着做什么?你给我说说看!”每逢此刻,王玉芬就无言以对,默默饮泣,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任凭指责。
越是这样,王玉芬就越想早点怀一个孩子,但越是这样焦急地期望,王玉芬就越是怀不上。她找人算过,也到附近的寺庙求过。有人劝她别太着急,她根本听不进去。
“我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心里也知道是自己的状态不好。”王感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政策都允许生了,我怎么就怀不上呢?”她明显是在责怪自己的无能!
在聚源镇,像王玉芬这样难以怀孕的遇难孩子妈妈,占有相当大的比例,至少在60%以上。
母亲们的流产之痛
3月下旬的一天,39岁的杜孝容微微隆起的腹部内,突然感到疼痛难忍,待赶到医院时,医生宣布70天的胎儿流产了,她躺在医院病床上与丈夫相拥大哭。
事实上,频频流产的母亲,比那些根本没有怀上孩子的妈妈们还要痛苦。
在稀稀落落的春雨中,皮肤粗黑,丰胸肥腚的杜孝容,从远处阔步而来,她身背一竹筐刚打回来的猪草,手持一把细长的锄头,一看就是典型的四川农家妇女。
“算今天已经是流产第43天。”
说起这件事,39岁的杜孝容眼圈一下红了,裂开大嘴就开始抽泣,随后,又很不好意思地用粗黑的手指擦拭眼睛,低头走进厨房独自叹息。
杜孝容的女儿杨苗,是聚源中学初三(7)班学生,这个面容姣好被同学戏称为“张曼玉二世”的女孩,在16岁这年折翅地震灾害。
为了能早点怀上孩子,已经节育15年的杜孝容到医院取了环,也多次到医院做检查,还抓又苦又腥的中药回来喝。每每喝药时,杜孝容一仰脖子就喝了进去,她不觉得苦。“只要能早日有孩子,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2008年12月间,杜孝容被医院确定怀孕了,一家老小恢复了正常的笑声,杜孝容也开始格外小心,生怕有什么闪失。在外打零工的丈夫也一门心思回家陪护妻子。
但在3月下旬的一天,杜孝容微微隆起的腹部内,突然感到疼痛难忍,待赶到医院时,医生宣布70天的胎儿流产了,杜孝容躺在医院病床上与丈夫相拥大哭。
绝大多数怀孕妈妈是流产了一次,而少数是在一年之间连续流产两次。
在迎祥村9组的朱继东家,只有81岁的老人朱恩福守门。39岁的媳妇蒲莲慧,连续两次怀孕都流产了,绝望之余决定放弃,干脆远走贵阳打工去了。
距离朱继东不远的是蒲昌学家,她在去年下半年流产过一次,但前不久又怀上了,她的一位年长亲戚向记者叹息:“这一次不知能不能保住?”
一位抑郁的孕妇妈妈
39岁的黄贤美怀孕5个月时,在镇计生部门的同意下,允许她做B超检查,查出胎中是一个男孩。胎儿鉴别是被国家明令禁止的,但对遇难孩子的母亲来说,却是一份关照和安慰。
从小镇中心出来,在煤气站旁的一家门前,记者找到了已怀孕8个月的黄贤美。
略施淡妆的她上身披一件深色男士西装,光脚汲一双黄拖鞋。她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腹部,已高高隆起,她的神情沉静而安逸。她就是278名遇难孩子母亲中凤毛麟角的孕妇妈妈之一。
但黄贤美的脸色很古板,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烦躁神情。据邻居介绍,黄的女儿李娟是聚源中学初二(7)班学生,是学校最漂亮最能歌善舞的女孩之一,遇难时才15岁。
黄贤美的丈夫李凯是国家二级厨师,她自己是理发师,两人之前都能挣不少钱。但自孩子去世后,夫妇俩就全部呆在家里,不再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我不是反感你,是说多了也没有用。”当坐下来后,黄贤美稍显缓和。她的心病在于,对聚源镇中学教学楼的倒塌,事后虽然得到相关部门的解释,但她却“抑郁”至今,对前来采访的记者充满不信任感。
黄贤美今年39岁,在去年八月份就怀上了孩子,到现在已经8个月,基本没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吃喝正常。在怀孕5个月时,在镇计生部门的同意下,她还专门到医院看过B超,是一个男孩。胎儿鉴别,针对其它正常怀孕的家庭,是被国家明令禁止的,但对遇难孩子的母亲来说,却是一份关照和安慰。
“我们不存在什么生男孩还是女孩的要求,只是早知道早准备衣服。”黄贤美说“计生干部很理解我们”。
即便在缓和的气氛之下,黄贤美回答问题时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她的状态是封闭的,就是不愿意提及任何跟孩子相关的事情,她可能怕提及伤心处后影响胎中孩子。
“我现在什么都不信,不求佛,不算命。如果老天有眼,为何要把我15岁的娃娃收去呢,我们又没有做过缺德事。”
黄贤美现在的想法非常简单,先把孩子生下来,其它什么都不重要。
让父母走出悲伤的孩子
38岁董昌英3月初再生一个儿子,“我有时候想,这个娃娃就是我那个死去娃娃的转世,他怕我们太难过,就急忙又回来了。”
几乎所有丧子家庭门前,都未贴春联,喜庆和祥和,似乎已远离这个群体。
但郭仕良家的大门上却有,尽管已褪色,但还能看出主人家的喜庆。上联是:新居焕彩喜盈门;下联是:贵子生辉福满多,横批:一帆风顺。被地震损坏的二楼已加固修好,丧子之痛后又生了一个男孩,可谓双喜临门。
短短一年期间,郭家经历了人世间的死生悲喜。郭仕良今年42岁,妻子董昌英38岁。先是在地震中,15岁的爱女郭露瞬间离去,接下来妻子幸运怀孕,今年3月初,儿子郭恩东呱呱落地。
4月29日上午,在距家不远处有桂树和溪水环绕的水泥路上,郭仕良抱着儿子正在认真地散步,他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托着孩子的背部和头部,这种专业抱法能让孩子更舒服一些。
妻子董昌英去年6月10日被确定怀孕,今年3月4日提前一周顺产。孩子重8斤,50多天里已经长到了15斤。乡邻都恭喜说:“郭家有后啦!”据说,满月酒那天,好多人都来祝贺。
为何给孩子取名郭恩东呢?郭仕良说,就是要让孩子长大后记得他妈妈的恩情,妻子董昌英的小名叫“东东”,恩东就是感谢母亲养育之恩的意思。
董昌英怀胎时很辛苦,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又吃一样东西再不想吃第二次,全部是丈夫一人照顾。
“我要始终陪着她,不能让她呕气,但我老婆很能干,终于挺过来了。”郭仕良每说一句话都会感激地看看妻子,轻轻笑一笑。
郭恩东是个石匠,但为照顾妻子和孩子,他已一年没外出打工了,家里自然捉襟见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家里现在就只剩下100块钱了,还欠外债2000多块,明天就要借了。”话虽这样说,但看不出过多的担心:“说实话,没钱了我不愁,只要我们和娃娃身体好就行了。”
问起以后的打算,郭仕良容光焕发,他计划在60岁以后“退居”二线,那时,儿子郭恩东就已18岁了。
对于是否会出远门打工,郭仕良不假思索道:“最远我也不会离开成都,不能太远,我要能经常回来看孩子和老婆,太远了我就会不踏实。”
听着丈夫的话,董昌英忍不住眼圈红了,这个比丈夫还高出一个头的女人说:“我有时候想,这个娃娃就是我那个死去娃娃的转世,郭露怕我们太难过,就急忙又回来了,我们得好好把他养大,不会再有什么过不去的。”
聚源镇母亲们的希望,38岁董昌英的孩子已经50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