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13岁的黄梅小姑娘徐添在福建南平市第一医院的病床上，一边看着电视里黄梅戏经典剧目“天仙配”，一边傻傻地笑。她在一家私人办的民间黄梅戏剧团当学徒，刚刚学戏几个月，只会在台上站个位置。她的偶像是电视里的黄梅戏明星，她的梦想就是登台唱戏。
　　徐添的梦想刚起步，一场车祸不期而遇，她所在的剧团在福建省南平市南山镇，坠入路边的3米深左右的壕沟，剧团成员6死13伤，老板不知去向，剧团彻底完了。
　　事故发生后，民间黄梅戏剧团的生存状况引发了社会的关注，当地政府多次前往看望，各地媒体也蜂拥而至，这让演员们甚至有了“因祸得福”的感觉。因为之前，他们一直在各地辗转奔波，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命运。
　　文、图　/　本报特派记者王毅　　发自福建

　　习惯了坐货车赶场

　　一场演出千元左右，少一点的才五六百元，淡季除去演员工资和各种开销，只够保本。
　　到了旺季，如果一个月能演上40场，一年才能赚七八万元。
　　如果到处赶场，让几十个人来回都坐火车，根本没有利润。

　　3月25日中午，湖北黄梅县华雨黄梅剧团的21位演员乘坐一辆货车，准备开行18个小时，从福建古田县赶回湖北黄梅县演出。出发时，他们按惯例将5名老年人和晕车的妇女安排在驾驶室，其余的人全部爬上装有货物的货车厢。
　　他们是流动表演队，受雇于私人老板，按月拿固定工资，因此，演出的场次被排得密密麻麻，为了赶上下一场演出，车一到湖北，演员们就要赶紧化妆，开演。
　　货车的底层放着道具、音响、服装，装了好几个沉沉的大箱子，演员们就坐在箱子上面沿途“兜风”。半年来，他们的剧团一直通过这种人货混装的方式四处赶场。
　　开车之前，几位年龄大，有资历的成员跳下车，找老板娘交涉。他们无法忍受车顶的烈日，要求坐火车回湖北，但老板娘没有回应。这些年龄大的成员，有的在20多个私人剧团都干过，遇到10几个小时的行程，好一点的老板会给员工们买张“绿皮车”的硬座，员工需要自己出一半的钱，但大部分老板都会说，“如果坐火车自己买票。”
　　华雨剧团的大多数成员选择了沉默，因为以前抗议了很多次，但没有作用。“我们这样的私人剧团，流动演出时坐货车是常有的事。最长的一次，我们坐了20多个小时的货车，中途只在加油站停了三四次。”一个剧团成员偷偷地说。
　　争议刚刚过去3个小时，货车路过福建省南平市南山镇，车开到连续下坡路段，刹车失灵，冲出路的左方，直接坠入路边的3米深左右的壕沟。车上沉重的货物压在人身上，剧团6人当场死亡，13人受伤。

　　“你老了会后悔的”

　　在华雨剧团，徐添有个15岁的老乡李巧林。她们的家乡都在黄梅县濯港镇陶河村。这里的村民对黄梅戏情有独钟。逢年过节，村民总会聚在一起唱几场，当地有个说法，没有黄梅戏就不算过节。李巧林出自民间黄梅戏世家，奶奶唱小调，二伯、三伯拉二胡伴奏。　李巧林学了3年黄梅戏，目前也只是个站场的丫环，偶尔有几句朗诵的台词。
　　“学习？我才学不进去。”3年前，还在读小学5年级的李巧林，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躲在家里看黄梅戏的录像，学习戏里的一笑一颦，还将奶奶唱戏的服装偷偷拿出来试穿。“我喜欢黄梅戏，出去唱戏还能赚钱”，最终，她放弃了上学，开始到民间剧团当学徒。
　　虽然大家都喜欢听黄梅戏，但陶河村的村民仍然看不起民间黄梅戏演员，村民们教育小孩，常有句俗语挂在嘴边，“生儿生女不争气，不是打铁就是唱戏”。据李巧林说，她和徐添是陶河村仅有的两位靠唱戏为生的人。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总是会以“戏子”称呼他们。
　　李巧林学戏曾遭到过父母的极力反对。父亲李艳认为，“唱戏不好，赚不了钱”。母亲陈桂群虽喜欢听戏，但一直“烦”唱戏的人，至今仍觉得女儿学戏，让她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李巧林说，遇到邻居讨论小孩，陈桂群都会想办法绕道走，她最怕别人说自己的小孩是“戏子”。因为曾有长辈骂陈桂群，“你把女儿送去唱戏，女儿的名声都被你葬送了。”
　　“学什么不好，非要唱戏。”　陈桂群常常在家里发牢骚。
　　“唱戏有什么不好。”李巧林大声回应。
　　“没什么不好，名声不好。”
　　“怎么不好了？我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

　　“你老了会后悔的。”

　　3年来，母女俩经常继续着这样的争执，母亲总会以“你老了会后悔的”作为争吵的结束语，然后母女二人相继摔门而去。
　　李巧林12岁时第一次出门演出，出行一个多月，她的身边没有亲戚朋友，甚至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李巧林说，那一次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想家了就一个人哭。但她还是觉得，“唱戏比读书有意思。”
　　当了1年学徒，李巧林到另一家私人黄梅戏团开始跑龙套，刚开始每月300元工资，现在，她在华雨剧团每个月可以拿到800元。同龄人还在用父母的钱，而她已经可以挣钱了，家里因为减轻了负担，已经早早建起了一栋两层楼房。
　　看到十几岁的女儿四处奔波，李艳想让女儿离开这个行当，“正正经经学门手艺，做裁缝。”但李巧林在做了半年裁缝以后，还是回到了华雨剧团，继续唱黄梅戏。

　　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

　　夏巨雄、舒卫芳夫妻俩两人受伤后住在同一病房，这是他们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住在一个房间里。他们是武穴市石佛寺镇杨林村人，33岁的夏巨雄是剧团司鼓手，每月1800元工资，34岁的舒卫芳是花旦，属于戏台上的主角，每月有2200元收入。她们的收入在剧团里算是很高了，在剧团，一般的演员月收入只有千余元，只有导演和主演可以达到2200元。
　　石佛寺镇人喜欢两种戏：黄梅戏和地方采茶戏。夏巨雄、舒卫芳从小就受熏陶喜欢唱戏。舒卫芳16岁在镇办剧团当学徒，18岁到私人剧团打工赚钱，在戏班里认识了老公夏巨雄。
　　虽然同在一个戏班，但夏巨雄夫妻俩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一起。每次外出演出，为了省钱，他们都分别住在男女通铺，没有个人的空间。
　　但即使这样，夏巨雄夫妻已经很让人羡慕了。剧团里还有不少已经结婚的男演员，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四处奔波，有条件的就将妻子的照片存在笔记本电脑里，没事拿出来看看，以解相思之苦，有的电脑里还藏有一些限制级的电影。笔记本电脑是他们最私密的物品。
　　夏巨雄的儿子今年已经10岁了，在家由爷爷奶奶带，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面，他们已经觉得儿子和自己“不亲”，但除了叹气，两人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说，唱戏一半因为爱好，另一半还是为了生存。在老家，村民们的月收入不到1000块钱，两个人每月4000多块的收入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以前，到了演出的旺季，老板出钱拉演员，他们就去表演，按场次拿钱，平时在家种地。今年初，华雨黄梅剧团的老板“包”了他们10个月，不管演出场次，按月付固定工资，这让夏巨雄夫妻还是很满足。
　　34岁的舒卫芳怕老了以后没有经济来源，一直有转行的念头，但“从小就出来唱戏，既没有文凭，也没有其他的一技之长，不知道以后还能做什么”。

　　老演员的舍不得

　　46岁的柯玉奎戏称自己为“三节腿”，他的右腿在这次车祸中断裂成3段，他的妻子在车祸中死亡。
　　柯玉奎是个“老江湖”了，从21岁开始，他在20多个大小私人剧团都呆过。他已经习惯了有人一边看戏，一边在场下叫他们“戏花子”。
　　唱了20多年戏，柯玉奎说，以前都赚不了钱，这两三年赚的才多点。他的家里有2个小孩，大女儿15岁今年中考，儿子也已经8岁，孩子一直跟着外公外婆生活。“现在老婆没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柯玉奎的女儿从小也爱好黄梅戏，很小就能上台唱两句。但柯玉奎坚决反对女儿走这条路：“唱戏钱少，名声也不好。我自己已经这样了，怎么能让你继续唱？”柯玉奎这样呵斥女儿，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态度非常明确。
　　柯玉奎平时没有多少朋友，“和亲戚朋友语言不通，我们谈唱戏他们都听不懂，他们谈的我们也不感兴趣，说不到一起去。”他的骄傲是，一次，来自江苏的一位区长在农村偶然看到他们的演出，被他们的表演吸引了，和他成了戏友。

　　“不纯粹”的观众和“戏”

　　湖北黄梅县、武穴市以及安徽部分地区，是民间黄梅戏最活跃的地区，当地居民几乎人人都可以唱几句。私人投资的民间戏班子，演员也全部出自这几个地区。
　　戏班子的组成也比较简单，老板一般都是演员出身，有点积蓄后花七八万元购买道具、服装、音响，注册一个执照，等到旺季在农村招募演员。一个民间剧团，小点的10几人，大点的30多人，组合之前大家多数不认识，唱完戏又回家种田、打工。
　　一位戏班子老板说，目前民间黄梅戏班子只是在湖北、安徽、广东、福建等地的农村还有市场。
　　柯玉奎演了半辈子戏，“全是在农村演出，都在穷乡僻壤”，他参加的最大的两场演出也只是在县城，一次在湖北黄梅县，一次在阳新县。
　　在湖北，民间黄梅戏班子就有40多个，民间演员数百人。以前，一些有资历的演员看不起不懂戏的人，他们不愿意为不懂戏的人表演。但现在，为了赚钱，剧团开始接受各种邀请。柯玉奎说，有一次他们到一个地方的农村表演，场下摆了数十张桌子都坐满了观众，这让他们非常高兴。可演出逐渐推向高潮，演员们发现，观众们在台下进行各种赌博，找戏班子唱戏只是聚个人气。

　　民间演员：崇拜县剧团

　　13名伤者受伤住院期间，他们的病房电视总是在收看央视11套戏曲台，一看到黄梅戏的演出，李巧林就撑着腮帮，自言自语，“我要是也能在电视上表演就好了。”然后叹口气，“那是不可能的。”
　　李巧林的梦想是到县黄梅戏团工作，“想有什么作用呢？家里没钱上不了艺校，就进不了正规的剧团。”
　　李巧林的两个哥哥都在上大学，家里经济压力大，听说进艺校每年要1万多元，这个梦想李巧林提都没向家里提过。
　　虽然都是黄梅戏演员，但这些民间出生，在私人剧团工作的演员自己给黄梅戏演员划了等级。县剧团的演员被他们称为上等演员，而自己只是下等。
　　进入县剧团是诸多民间黄梅戏演员的梦想。进了正规的剧团，就有稳定的收入，体面的职业，还有机会出头。
　　虽然出了车祸，老板也已经不知去向，但华雨剧团的部分演员并没有觉得老板让他们坐着人货混装车四处赶场有什么不对，“他也赚不了多少钱。除了县剧团，哪个私人剧团舍得让演员坐火车？”
　　华雨剧团在黄梅算中等偏上规模的剧团，近几年行情好，年收入接近10万元。一位黄梅戏民间剧团的老板说，当地大一点的剧团老板的年收入可以超过20万，但多数小剧团，旺季年收入在五六万元。“平时到各地演出，村民凑份子请剧团，一场演出千元左右，少一点的才五六百元，淡季除去演员工资和各种开销，只够保本，到了旺季，如果一个月能演上40场，一年才能赚七八万元。这还要我们被演员们在背后骂得狗血淋头想方设法节约开支，如果到处赶场，让几十个人来回都坐火车，根本没有利润。”
　　李巧林和徐添以后还想唱戏，但经历了这次车祸，父母已经有了更足够的理由逼迫她们转行。她们很有可能从此告别民间黄梅戏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