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罗道海　　文/图

【核心提示】

刘恨钱，宜昌市中医院离休干部，两个月前因病离开人世。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她，用半辈子回报社会。她严守自己的一套标准：不挑剔，不抱怨，也不奢求。1997年，她以72岁高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刘恨钱没多少钱，一直过着清苦的生活，却省下钱来帮助别人。82岁离世时，她还上缴了两万元党费。同时，她还是宜昌市签“遗体捐赠协议”第一人。

9月2日，湖北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长潘立刚批示：刘恨钱同志的事迹很感人，平凡而伟大。

今年7月28日清晨8时许，昏迷已一个多月的刘恨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在世上停留了82个春秋。

她的养子崔山红打车匆忙赶回家，取来一包衣服。那是老人生前为自己准备的寿衣——白色的衣帽，白色的裤鞋——她说过，“要清清白白地来，也要清清白白地走”。

孙女崔蕴慧本来想哭，却没哭出来。此前两天，她从武汉回到宜昌，奶奶已说不出话了。老人见到她，显得很激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我知道奶奶想说什么，只有用心才听得到……”

当天中午，家人、同事向老人的遗体鞠躬道别，随后遗体被送往三峡大学医学院——老人生前已签约，将遗体捐作教学之用，她生前是宜昌签定遗体捐赠协议的第一人。

下午，遵照遗嘱，崔山红从家中柜子里找出用几层塑料和报纸包裹的两万元钱，作为老人最后的党费，交到了宜昌市卫生局党委。

两易其名叫“恨钱”

老人虽叫恨钱，却并非与钱有“深仇大恨”。1997年7月1日，在离休后的第15年，刘恨钱以72岁高龄加入中国共产党，当即上交了积攒多年的3000元党费。

10年前，刘恨钱写过一篇《自传》：1925年4月，我出生在原汉阳县奓山公社一个贫穷的石匠家庭。生下地，母亲见是女儿，认为我克死了哥哥，遂丢进马桶，幸被伯母发现救了一条命。我从小到大无母爱，15岁多时，父母不顾我以死相拼抗婚，(把我)送往沙市吴家成婚(注：娃娃亲)。4年后，吴死于肺结核，(我)生有一个未满月的女儿。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封建礼教家庭，我母女受尽歧视，吃尽苦头，度日如年……

1946年9月，她改名吴清莲，经人帮忙先后在荆州、武昌、汉阳等地上私立小学。1949年8月考入解放军中南军政大学湖北分校，入学时改名为“恨钱”。

招生中，首长问她为什么要叫刘恨钱？她说：“我们穷人成天累死累活地劳动，吃不饱、穿不暖、孩子上不起学，受欺压。有钱人成天吃喝玩乐，穿得好，孩子从小到大有书读。我恨人间不平，‘钱’既好又不好。我叫‘恨钱’，就是想使自己随时不忘过去的生活。”

从此，她开始在部队从事文教和图书管理工作。1953年9月转业，成为一名医护工作者。

老人的苛刻生活

“她从来没有买过好菜。”同院的退休干部赖家慧说，上街买菜，刘恨钱专挑别人买剩的菜帮菜叶，偶尔买几个鸡蛋也总是捡破损的，因为这样便宜。

9月21日，记者来到刘恨钱生前住所——一处坐落于宜昌城区半山腰的老房子。刘的老伴是名老红军，曾担任过宜昌煤炭工业局副局长。这个副厅级干部的家境还算殷实，但生活却极为简单。

刘恨钱走后，房里的摆设几乎没动过。室内陈设简陋，一个老式柜子上摆着刘和老伴的遗像，一张写字桌和一张木床早已褪色。室内最显眼的是四个大木头箱子。49岁的崔山红回忆，从他小时候到参加工作，箱子一直是他的床。

老人穿过的布鞋，底子上钉着厚厚的轮胎皮，老同事戏称那“比胶鞋还防水”。她自制的晾衣架，缠了一层又一层胶绳以防生锈。“一个晾衣架用了30多年还不肯扔，她的生活简直就叫苛刻。”崔山红说，6年前他一家三口搬上山陪伴养母，开始大家在一起吃饭，后来养母见他们“太浪费”，硬是分灶开火。

“她一个火锅可以吃一个星期，生怕浪费一滴油水。”崔山红的妻子说，一次她把一锅馊了的饭给倒了，养母发现后说“浪费粮食”，硬是从池子里捞起一半。

23岁的崔蕴慧说，奶奶每天吃得非常简单，就做一两个小菜。对于她的建议，奶奶总是说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她从来没有买过好菜。”同院的退休干部赖家慧说，上街买菜，刘恨钱专挑别人买剩的菜帮菜叶，偶尔买几个鸡蛋也总是捡破损的，因为这样便宜。一件的确良上衣，刘恨钱穿了30多年，裤子也是补了又补。赖家慧说，她实在看不下去，花钱买了三条新裤子送给刘恨钱，可刘没舍得穿。

“苛刻老人”的慷慨

几十年来，刘恨钱到底帮助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谁也说不清。但是，人们都知道，刘恨钱是一个宁可苦自己，也不愿看到别人受苦的人。

三峡大学医学院教授瞿佐发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刘恨钱。“每年签捐赠遗体的人有一些，但像刘老一样，在死前一再叮嘱子女完成心愿的并不多。”

瞿佐发说，刘老8年前签协议时，已得知遗体将被用于教学解剖，为了让学院同意，她硬是拉上医学院在公证处司法公证，事后得知花了10多元的士费和80元公证费还耿耿于怀，瞿还说上世纪80年代，刘恨钱每月只有50多元钱的工资，可她坚持每月挤出10元钱资助福利院的孤寡老人。1996年，她将医院第一次增补的330多元工资全部捐给了灾区。

刘恨钱退休前后，宜昌中医院先后4次指名给她增补工资或晋级，但她都让给了别人。儿媳不解：“指定的名额，为啥老是让？”老人说：“我只是一名退休护士，不需要那么多钱，把机会让给医院的技术骨干吧，他们才是医院的顶梁柱。”

崔蕴慧说，有一次，奶奶去菜场买菜，看见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就上前调解，当得知他们是为了一张50元的假钞而争执时，她立即回家拿了50元钱给了那个卖菜的农民，化解了此事。

一辈子没做违背原则的事

无论什么时代，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工作，对刘恨钱来说，总严守自己的一套标准：不挑剔，不抱怨，也不奢求。

刘恨钱的邻居、76岁的退休干部高德瑜回忆，当年他和刘在同一煤矿工作。1961年，几百名来自武汉的职工受不了煤矿艰苦的条件，想方设法回到省城，而刘却和老伴等10多人留了下来。一次，煤矿附近发生洪水，身为领导的他只是要求男同志下水救人和搬运物资，谁知刘却不听招呼，偷偷下水，还振振有辞：“凭什么不让女同志参加？”

72岁的老同事沈宝玲说，刘在宜昌中医院担任护士长时，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她要求别人做到的，自己首先带头做到，同事们都对她心服口服。一名医生因家里出事，被关押在拘留所，刘偷偷跑去送饭，又把其母送到敬老院，还隔三差五去探望。

一次，刘恨钱给住院病人拿药时发现，医生处方药单上写着“同昨天用药”，她找到值班医生，要求重新写明药方。几十年前，当时医院的条件差，她看到一些受伤病人止不住血，就自制了一些缝合包，带领医护人员反复试验和练习，后来在全院首推大面积“清创缝合”术，帮扶病人。

崔蕴慧记得，奶奶从不轻易花公家一分钱。住院期间，她每天看清单，生怕多用了药和用好药。一次崔蕴慧牙痛用药，医生把药费记到了刘的名下，后来刘硬是掏60元钱交给医院。“我一辈子没有做过违背原则的事情，不能这样弄虚作假。”

背负一生的一句话

苛刻的生活，慷慨的助人，无私的一生。“恨钱老人”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如此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呢？

沈宝玲年幼时是一名童工，她和刘恨钱在工作中是最好的朋友。谈起刘恨钱，沈宝玲泪水涟涟。“刘恨钱常说我们都是苦孩子出身，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们应该珍惜。”

其实，在刘的心里，是党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和幸福生活，她应该报答这份恩情。在她入党的那天，她激动地高喊一声“共产党万岁”，随后跪倒在地。

事实上，刘恨钱的入党之所以在72岁时梦圆，是因为背负一生的一句话。

1949年，刘与另三人在投奔人民解放军时，无意参加了伪军沙市暂编七中队政工队，当晚得知是国民党时，连夜逃跑。1953年，她被送往保定卫校上学，如实交待了参加伪军，并反对大家提出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万岁”的口号，而受到“思想落后”的打压，苦了半生。后来，她在湖北省卫生厅工作，又随老伴支援三线调到宜昌香溪河煤炭局职工医院、郭家坝煤矿卫生所、宜都县煤矿卫生所工作6年，碍于老伴领导的身份，又不便提出入党申请。

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加之文化大革命等历史原因，她在1983年离休前一直未能入党。

崔山红记得，即便是退休后，老人还背负着这个包袱，直到她自己跑到保定拿回材料平了反。“妈入党时激动得几天都没有睡，她说一定要交3000元党费，交完一生的党费。”

“恨钱老人”的遗言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泪水……”宜昌市中医院党委副书记吴煦东说，刘恨钱老人去世前还叮嘱他“已经到了癌症晚期，没有救了，尽量少花医疗费”。

刘恨钱离休20多年了，一个叫杨本地的72岁老人却四处打听她的下落。

“我找了她几十年，就想再次谢谢她，谢谢她救了我一家。”家住宜昌市点军区联棚村的杨本地说，1977年他因手臂严重腐烂四处求医，很多医生建议截断左臂，他最后找到中医院时，遇到了刘恨钱。交了5元钱，在长达8个月的治疗后，刘恨钱每天忍着恶臭为他清理伤口，“还背着我交了三次医疗费”，直到痊愈。

如今，杨本地儿孙满堂，孙儿也大学毕业，几代人都对刘恨钱心怀感激。“我本想等她死后，安葬在我家附近，初一、十五我给她上个灯、烧点纸，现在甚至连个‘看望’她的地也没有了。”在得知刘去世并捐献遗体后，杨跑到后山上，望着远方哭了起来。

刘恨钱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住老崔和小崔。”

老崔是她的老伴，陪伴她走过了坎坷的一生；小崔是她的养子，她认为养子右眼失明是她身为母亲的失职。

刘恨钱在宜都江家湾煤矿卫生所工作时，一次，离矿井10多公里的一个农妇难产，危在旦夕。刘得知情况后，将年仅5岁的儿子委托同事照顾，飞快赶去救治，直到第二天晚上农妇母子平安，她才赶回家。可就在当晚，她的养子因玩耍剪刀右眼睛被划破，又因连日来的洪水耽误，失去了最佳治疗时间，永远失明。

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崔蕴慧说：“每年的大年三十，奶奶总会召开家庭会。我们每人都要总结过去一年自己没有做好的事情，还有今后的打算。因为奶奶的言传身教，让我们从小就知道知恩必报，珍惜今天。”